小紅的部落格

 

    

 

  幾個月後，媚換公司了。

 

     到新公司，又是二十多個人在談論顏和。他果然家喻戶曉了。新同事舒妍甚至說她昨晚夢見顏和得到歌唱比賽總冠軍。

 

    雖然是自己先背棄他，現況是對方已經不復理睬妳。不懂自我辯護，又善於自責的媚只是感到此段坎坷的情誼千頭萬緒，找不出問題癥結。情纏糾葛，難以爬梳，無從向人宣洩，僅能自吞苦水。

 

    媚在信上都已經清楚表明:

 

    「如果你不需要我的幫助就算了。」

 

她卻仍然難以忘懷。不可諱言的，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是她企圖沾光。

 

    她反覆思索，腦中混沌一片，怎麼也不理解曾經對她唯唯諾諾、純誠懇切的顏和為何變得如此之絕情，心腸如此之堅硬，不回信、不解釋、不探問、不協商。忍心讓她受盡等待之苦。

 

    另外，最最使她難以接受，令她心如刀割、淌血不止的是他承諾回信給每位粉絲，卻吝於給她絲毫慰藉。

 

    那天郊遊回來，起初，媚在信上褒獎他，後來指責他，然後向他示弱，之後就純粹閒聊，如此軟硬兼施，顏和竟是依然鐵石心腸、視若無睹。

 

    是媚倒楣，踢到了鐵板，活該受這種罪刑?也許這就是人性。你越在乎對方，對方越不把你看在眼裡；當你渴求他人的感情，對方反而遠離你。

 

    八0年代，台灣正當戒嚴時期，社會依舊相當保守，影視中的床戲一律剪除。未婚者對於愛情與婚姻都是一知半解，鮮少有人看過黃色書刊、成人影片，懂得男女性事的人寥寥無幾，即使言語稍稍觸及都是禁忌。

 

    同事中一個大美女時時刻刻惦記著前男友，分手多年後，仍然寄出親手為他精心編織的暖厚毛衣。同事們竊竊私語、議論紛紛，懷疑她癡情至此，八成已上了別人的床。媚反射性的立馬大聲辯駁:

 

    「不一定。」

 

    反觀她和顏和連談情說愛都沒有，竟讓她撕心裂肺、心緒如麻，「剪不斷，理還亂」，沒辦法形容那令她痛心難受的愴惻程度。

 

    直可比擬為辛苦栽培，曾奉妳為至尊的後輩，如今出了頭天，卻視妳為無物、棄妳如敝屣；結局是，妳難以公開彼此之間的關係，無法引以為傲，不能以他為榮。

 

    媚期望持續與顏和互通訊息，卻怎麼也沒辦法仿照顏和昔日那般放下身段，低聲下氣。

 

    猶記得他為求重新交往，來信說道:

 

    「……如果你還要我這個乾弟弟。我那時一定是昏了頭了。就當我無知。」

 

    媚比照治學，她想追根究柢，釐清她與顏和之間的問題癥結所在；她希冀與顏和達成和解，她企盼任何事情都有個圓滿的結局。

 

    媚也曾懷恨在心，也想譴責抨擊、貶損打擊他，想替他取個渾名痛罵他；然而，很快的，她醒悟--「怨懟仇恨」即是「拿別人的過錯懲罰自己」，對自己本身的殺傷力更大。

 

    試想，一個母親都可以原諒殺害自己孩子的兇手；那麼，還有誰不可原諒。媚寧願相信顏和還有一顆「童心」。

 

  敵不過思念，於顏和生日之時，媚再次提筆。若非媚確定他曾經對自己「真心實意」，而她對他並無絲毫男女之情，保守的她絕不會如此單方面的不斷寄信。

 

    信上仍是顧左右而言他，輕描淡寫，隨意講講工作與生活感觸；當然是未談情愛，亦無謾罵與質問。

 

    媚到了這個年紀，除了戴項鍊，還會戴耳環、擦口紅。將信紙裝入信封的當兒，她驀然憶起西洋流行歌曲「Sealed With A Kiss」(以吻封緘)「Though we gotta say goodbye for the summer……」暗忖:

 

    (自己早看穿顏和根本沒把自己當姊姊看待，這些年他音信杳然，誰知道他悶葫蘆裡到底賣的是甚麼藥。)

 

    突發奇想，準備逗逗他，因而在信封背面封緘處留下一個紅色唇印。心中瞭然，假設顏和回頭，依然把她當作對象來看，自己勢必又要閃躲了。

 

    凡事要求完滿，天真、心軟的媚反覆思量:

 

    (我也很想接納你啊，我對你兇了之後，你變得有個性了；已改變成我欣賞的類型了嗎?無論如何，我們之間不該如此不明不白的結束。)

 

    照樣的，媚仍是等不到顏和的回覆。

 

    她不想再隱忍了。於多次獨白皆得不到回應之下，媚發出了最後通牒。

 

    媚開宗明義，坦白、冷靜的跟顏和表明，當初她並無意與他交往，是他硬要做自己的乾弟弟，是他一廂情願。

 

    她在信上說道:

 

    「我不要讓別人認為我纏著你不放。」

 

    「因為你跟我講了很多你自己的事情，所以我很難忘記你。」

 

    相對的，她很少提及私事；因此，顏和可以輕易將她遺忘?

 

    「我盼望兩人能好聚好散。」

 

    去信照舊石沉大海。

 

    兩人的關係或可比擬為父母與子女。父母看著兒女長大，感情深厚；而孩童在幼年時期依賴、緊黏父母，長大後便對雙親無感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    媚終於在網路上找到了顏和創作曲的歌詞，霍然察覺原來他歌曲說明中「虛浮的女孩」，原來竟是指自己。歌詞如下:

 

    「妳不用再為我挑毛病了。妳不用再鼓勵我了。我不想再受妳擺佈。跟妳在一起很辛苦。」

 

    「再會了!虛浮的女孩。是的，我要離開妳了。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聊得不多，現在更沒甚麼好再說的了。只想在被妳榨乾之前趕快離開妳。為了想盡辦法愛妳，讓我失去了自我；而且，忘了我自己的重要。妳只是要我像夏日般去溫暖妳的心,而不願接受我的春夏秋冬」、「希望妳可以找到一個願意為妳做牛做馬的人,他會不計代價的滿足妳的需要。」

 

    歌曲的名稱是「生存之道」、「離」。

 

    創作說明是:

 

    「總而言之，愛多半是被歌頌過頭的。」

 

    「我想盡辦法愛她，後來發現其實我更愛我自己。」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    媚對他無所求，再三強調他是「弟弟」，也白紙黑字跟他清楚表明「我也不認為被退學是多麼嚴重的事」、「你在軍中可以寫信給我」；即便這樣，他都還要誤解媚不同情他被退學，誤會媚不願接受他的春夏秋冬，武斷的認定她「心口不一」；那麼，誰也拿他沒轍。

 

    顏和認為用心以信件、以話語彰顯自己就算是「費盡心思去『愛』她」?就因為媚接二連三的單方面給信，又「以吻封緘」，所以被顏和詆毀為「虛浮」?她最終不也提出盼望兩人能好聚好散嗎?

 

    名譽是人的第二生命，媚怎麼也不明白為何顏和會對他曾經「衷心愛慕」的女孩做出如此傷人的惡評，對她汙名化。媚不但自陷囹圄，還慘遭汙衊。

 

    難道說，他是為了試圖忘掉媚，而故意毀損她?

 

* 小說「不是愛情」目錄

*【紅日記RB總目錄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