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媚身著平常上學愛穿的橄欖綠燈芯絨連帽外套、磚紅色厚暖套頭毛衣、黑色毛呢長褲、黑色粗跟鞋,右肩背著深咖啡色大包包。雖然說紅色不要配綠色;可是,這兩種色調搭配,她認為並不難看。
長及後背絲緞般的烏亮長髮旁分,塞到耳後。媚身上唯一的裝飾是於胸前掛個深咖啡色古樸銅雕項鍊。那時,台灣的女大學生都是不化妝的,即使出了社會也頂多塗個口紅。
她推開厚重的西餐廳大門,一眼望見顏和帶著倨傲惱怒的神情,已然男人樣的高翹著腳坐得挺直,面朝門口。
他的頭髮同樣長及耳下,服貼著臉,卻是清淨舒爽;額前瀏海中分往兩旁斜上方翻梳,雖怪異,終究是特別整理了。身著深灰色毛衣,露出白色襯衫衣領,左邊座位椅背上披放著白色高級毛料大衣。
不等媚坐下,他用極衝的口氣冷冷的說道:
「我們之間還有甚麼好談的?」
媚目光朝下,彎腰正要就座的當兒一聽,暗自肯定:
(很好!不然,我又要瞧不起你了。)
媚在他的正前方坐下,這是他們首度面對面談話。一坐穩,她迫不及待的抬高頭,關切的詢問:
「你媽媽為什麼過世?」
顏和眼光渙散,視線飛越媚的頭頂,簡略的以兩個字回答:
「心臟。」
又補充:
「我媽媽不在,家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。」
媚腦中一片空白,專注於眼前當下,彷彿見到顏和本人一切就都不重要了。縱有千言萬語亦不知從何說起;既不好詰問他為什麼不回信,亦未擔心他的未來。關於他會變成社會菁英的玄機,更是拋諸九霄雲外了;真假難辨,天機不可洩漏。
正欲低頭,她忽地憶起顏和曾經跟自己提及家裡養了兩條肥胖可愛的小狗。狗狗一見有人送信就兇狠狂吠追趕,郵差常氣得故意把信件投遞到隔壁人家的信箱。
便又抬高頭,問道:
「你家的小狗怎麼樣了?」
「死了。」
顏和平靜而冷漠的回答。在裝潢簡易的西餐廳昏黃燈影之下更顯淒涼。
媚同情惋惜的在心中嘆息:
(唉!連小狗也死了。你更寂寞了。)
出乎意料的,故作凜然貌的顏和,前傾上半身,好奇的正色反問:
「妳家的呢?」
顏和之所以說要當她的乾弟弟,就是因為她說自己沒有弟弟,把家裡的狗狗當弟弟。媚接住他的目光,垂下眼瞼,壓壓嘴角,淡然答覆:
「丟掉了。」
講明確一點,應該說是「不見了」。
「丟掉了?」
顏和露出疑惑的表情追問。
以往他談笑風生之時,要媚開口說話都味同嚼蠟;於此氣氛下,她更是啟齒困難。他們彼此盯著對方的嘴好一陣子,媚雖然知道顏和滿心期待自己的說明,多說些對兩人的關係定有幫助;最終也只能眼露無奈、心懷歉疚,無聲的點下頭,就是不肯多費唇舌。
顏和深皺起眉,面帶慍色,輕點著頭,露出一種表情,像是在說:
(知道了,妳對我的情誼原來是如此。)
她關懷他,但無法跟他坦誠相向。顏和一直以來無意,也無法傾聽媚的心聲;她在他跟前,猶如喉頭已被堵住,她沒辦法跟他對談,她只能是聽眾,聽他賣萌;尤其是,他讓她苦等他的回信已長達一年半。
唯有書信往來,媚多少會寫幾個字,兩個人只能筆談,僅能做筆友。好比大人沒辦法跟懵懂的孩童分享心事,又如同老師難以跟學生透露隱私。她只可以當他的姊姊,當他的老師。
媚也曾聽人說,不要和理工科的男生交往,他們不懂妳的心,沒興趣和妳談情。總而言之,兩人氣味不相投。
服務生拿menu讓媚點選飲料。很快的,飲品送上來了。此時此刻距他們上回去冰果室已四年多,媚不再拘泥,靜靜啜飲著果汁。
顏和一如以往,自顧自的說起話:
「被退學並不是壞事。」
挺直腰桿,揚起下巴,繃著臉,搖著頭。
「我要再考進去。爭一口氣!」
語氣慷慨激昂。
聽他這麼一說,媚迅即抬起頭,瞪大眼睛,滿臉驚疑,難道你還要苦嘗一次大考煎熬?脫口而出:
「你要再參加聯考?!」
豈料,顏和居然不屑的把頭轉向旁邊,放下高翹的腳,滿臉暴戾,瞪紅雙眼,面色鐵青,臉孔朝媚漸次逼近,緩緩用力吐出兩個字:
「插--班!」
嘴裡的氣息都噴到她的臉上了。直至今日,媚還記得味道並不怎麼好。
她嚇到了!錯愕了!震懾了!完全沒預料到以往毫無心機、卯足全力迎合她的小男生態度居然翻轉了一百八十度,變得如此狂妄、無禮、傲慢。
顏和重新直回身子,小心翼翼的由衣領提起一旁座椅上的高級大衣,以另一隻手稍加整理之後輕輕的擺回椅背,再次翹起二郎腿。然後,兩手用力將腿往上扳,讓腳翹得更高,身體挺得更直。
媚是二十出頭的女生,仍是玻璃心,哪堪他如此摧殘蹂躪。她一時不知如何表達怨怒委屈,泫然欲泣的把身子稍稍轉向左邊,進而眼帶哀創,面容淒楚,緊壓嘴唇,低垂頸項,彷如抽泣,微微一吸一頓的不停輕點起頭,控訴著滿腹的不滿。
媚不由得揣測:
(旁觀者眼裡必定以為是小情侶吵架。)
她悄悄的稍稍抬起眉,利用眼角餘光窺探顏和,只見他冷眼孤傲的望向右前方。
(顏和不會有這種誤解吧!我信上已經講得很明白「我欣賞你這個乾弟弟」、「我無緣的乾弟弟」,是「弟弟」哦。)
媚「點頭」了好一陣子,一個五十歲左右,像是餐館經理的男的走到她身旁來找顏和。他俯下身,先轉頭瞧媚一眼,媚也回望他,跟對方確認自己既未流淚,眼眶亦沒泛紅。他吩咐顏和:
「你上去隨便唱首歌。」
顏和走上台,抱起吉他唱了一支冷僻生澀的簡短歌曲。曲子嘎然結束於一連串厚重的弦音之中。
在這平日午後,此間鬧區中的小小咖啡館雖然生意清淡,仍有七、八個顧客;可是,一片死寂,沒有掌聲。媚雖頗為不忍,心裡回應:
(你用這種態度對我,我也沒必要給你友情的支持。我們兩人果然不同調,你與一般人都不同調。)
結果,自始至終,顏和都沒得到任何讚賞。他回來了,移了移座椅,改坐在媚的左前方。
「我唱得很難聽嗎?」
一坐定,顏和就失意的探問。媚用眼尾掃了他一下:
「沒有啊。」
快速回覆。再怎樣媚仍然會安慰他。然後,垂眼看著餐桌前緣,沒話說了。
(我總不能再繼續「點頭」吧!)
顏和又講話了,他神情落寞,口吻帶著哀怨寒涼:
「妳快要畢業了?」
媚點一下頭。
「你們女孩子都比較順利!」
後面四個字加強語氣。
「畫漫畫。」
媚的腦中跳出兩人第一次失聯後,他再次來信,信上畫的那個跌坐在地,肚皮線條簡潔有力,頭頂幾圈暈線的胖男孩。
「妳會畫漫畫!?」
顏和吃驚的眼睛圓睜,大聲問。
媚的腦袋隨即像波浪鼓般的拼命左右搖晃否認。她是會畫,不算精通。
媚反問他:
「你姊姊在哪裡上班?」
「在我哥哥的公司。」
靜默了好一會兒,媚聽到悠悠聲傳來:
「我下個月就要去當兵了。」
媚迅即訝異的扭頭凝睇他。
(沒想到你還面臨兵役問題。)
顏和頓了頓,接著說:
「會害怕。沒經歷過那種生活。」
他雙目發直,眼裡飽含惶恐、迷惘與懼怕,心思早已飄向遠方;即便顏面黝黑暗沉,亦可發覺略顯泛紅。
(顏和畢竟是顏和,裝酷,對我那麼無禮,還是會跟我透露心事。)
媚發覺自己目光不對,太直接、太唐突了,慌忙移開視線。
(常聽人說,大學的男女朋友畢業後,男生去服役,女生先出社會,將會拉開兩人的成熟度。我們的成熟度將會拉得更大。)
媚又復身不由己的將頭轉回,兩眼直愣愣、一瞬不瞬嚴正的瞅向顏和。幾可引申譬喻為親子關係,孩子即便惹怒父母,縱使不得父母寵愛,父母依舊會替他操心。
她搜索枯腸,反覆思索自己能幫他些甚麼。緣於對他高度關切,媚像電影畫面停格般,全神貫注,目不轉睛的定眼注視著他,深深的瞧著他,擔心視線一移開,思緒將被打斷。
其間,顏和好奇疑惑的緩緩轉頭睨了媚一眼,又再度茫然無助的目視前方。媚就這樣直眼正視顏和,尋思良久良久,發現除了聽他傾吐煩憂之外,就沒有別的法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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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現在不跟你說,你剛才那麼無禮。回去再寫信給你。)
媚重新把眼光收回前方桌案,垂下了眼簾。
顏和聲音裡蘊藏悲涼,似淒風輕柔,徵詢:
「我們走了,好不好?」
媚點頭。跟顏和在一塊兒,一向是他在主導,他沒話說,兩人也不會有甚麼互動。
媚遠遠的望著顏和付帳。他把鈔票用力塞回皮夾,不悅的瞧了媚一眼。
媚也沒好臉色。
(誰叫你約這麼貴的地方,我是學生,哪付得起。)
媚跟在顏和身後走出西餐廳。兩旁的停車場用鐵絲網圍起,中間是僅容得下一輛車及一個人通行的窄路。 媚走在外側,不放心的頻頻向後觀望,深怕被來車撞著。顏和不動聲色,敏捷的微蹲一下身子,由媚的後方轉至另一邊。
媚基於禮貌,照樣回顧,幫他看看後方有無來車;見他毫不畏懼,一點兒都不在意的直視前方,她也就不理會了。
走到路的盡頭。顏和簡潔、怠慢的詢問:
「妳走哪邊?」
(甚麼!我淪落到這種待遇了。)
之前一同外出,顏和都熱誠的直表示要送她回去,那也是他唯一表達愛意的方式。媚不由得向身旁的顏和拋出一個哀怨的眼神,卻猛然意識到:
(這眼神不對,我是姊姊。)
見媚不動不語,顏和一個箭步,跨到媚的左前方,兩手臂伸直斜放身體兩側,膚色偏黑的臉上又見泛紅,眼中微露笑意,態度堅定的說:
「再見!」
(這種狀況下,鬼才會心平氣和的跟你道別。)
媚使勁翻了個「大白眼」回敬他。旋即右轉,習慣性的低下頭,踱步往前走去……。
返家後,媚立刻著手給顏和寫信,必須讓他早早明瞭自己的想法,讓他安心。
事已至此,只能安撫他。
她在信上叮囑:
「你在軍中可以寫信給我。」
是「可以」寫信給我,不是「要」寫信給我。顏和應該會區分「可以」和「要…哦」的差異吧!「可以」是假使你委屈無處傾吐,就來跟我說。「要…哦」是「我期望你能……」,隱含要求、示好的意味。
媚一時忘了小時候叔叔曾提過,役男報到,軍方會先詢問特長。那麼,顏和就可繼續唱歌,無需擔心。
原來,顏和答應見面是寄望有人跟他分擔被退學的難過與即將入伍的恐懼?他要的是寵愛安撫,怎知媚竟然翻臉嚴厲兇他,甚至不願跟他對談。
他吃軟不吃硬?兩人已撕破臉,他發誓再也不理媚?後來,他更把被退學的怨氣發洩在媚身上?甚至,不知何時開始轉而痛恨她。他整個人起了變化?抑或者,他不過是還原本性罷了。
媚臨畢業之前,顏和去服役了。半年後,她生日之時,寫了好多封信給朋友,包括給顏和的。顏和沒回信。媚自我安慰:
(沒消息,就是好消息。在軍隊裏要寫信也不是那麼容易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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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些日子,媚聽到他在空中吐露:
「我在軍隊氣喘發作,被抬進大醫院。」
「軍中龍蛇混雜。」
「我士官班長光榮退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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