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蒼茫,天際的層層雲朵緩緩擴散,漸次被夕陽暈染成亮橙茄紅;與媚艷紅透亮的面容相呼應。郊外的夜幕垂降得特別迅速,他們必須快馬加鞭踏向歸途。

    兩組人馬前後相距五、六十公尺,步行在路面時而狹窄,時而寬廣的荒郊野外。路旁綠樹成林、雜草叢生,遍地灰土碎石。

    媚不禁擔憂起來,假想自己若是腳痠體倦,無法走完全程,能要求顏和背負她返抵人煙集聚的小鎮嗎?答案是否定的,依他們的互動模式,她無法向顏和開口作任何要求;此外,讓他碰觸身體會不好意思。

  因而,不浪費一絲一毫精力,她半句話都不說;整個路上,顏和也默不作聲。她兩眼直盯地面,僅耳聞與顏和兩個人並肩齊跨大步疾行「刷、刷」的巨大聲響。

    途中,媚見到走在前方的蔣瑗把男友腰上的鐵製水壺改繫在自己身上,才停下腳步。為她叫屈:   

    「好重!」

    媚身上也背負了一個幾近滿水位的大水壺,而顏和卻沒做任何表示。

    另一次短暫歇息是因為蔣瑗走不動了。而她體格比媚強健。

    媚長期隱瞞自己無法接納顏和,甚至貶抑他的實情;反而順應他的要求扶持他、激發他,儘可能的呵護他,多忙多累都按時回信。媚本想進一步迎合顏和,遂其所願的接受他,打算試探他遭到冷落後的反應能否令她改變自己對他的看法。

  走著走著,經年累月被她強制壓抑的負面情緒反撲了,大爆發了,反彈劇烈,不可控制。回到公路上,天色已由絳紫轉為幽暗,而暮靄沉沉了。

    媚帶領他們到附近舅舅家。她拉下臉,頭頸彷彿被強力下壓,怎麼也不願瞧顏和一眼,怎麼也不肯招呼他。

    紙包不住火,她實實在在的表現出對他的觀感,她對他嗤之以鼻、輕賤藐視。以信件往來、以言語交流可以偽裝矯飾,肢體語言卻難以遮掩隱瞞。

    事態演變至此,完全超乎媚的預期。顏和黑色的上半身影像忽隱忽現,浮動於媚的腦海。她再次聽聞心底深處傳來聲響,說的竟是:

    (在我眼裡,你一點價值也沒有。......雖然別人可能認為你不錯。)

    媚無論如何就是不願抬頭,可說是對顏和嫌惡到了極點。她朝著他微轉一下身子想:

     (他的心理呢?......我再也顧不了了。)

    不過,話說回來,若非媚認為顏和氣宇不凡、人品學識值得尊重,她也不會跟他周旋到現在。

    對他不滿是由於兩個人思想層面有落差,難以交流;他不知何為男歡女愛,兩個人的愛情、婚姻觀不同;他不懂體貼、獻慇懃,沒辦法撫慰她的身心;他不能成為她的依靠,甚至是個累贅,是個負擔。

    稍作休息,蔣瑗用哭嗲撒嬌的聲音對媚提起:

    「妳說要帶我們去吃冰的。」

    事實上,媚並不大記得這一點。他們到冰果店坐定,欲詢問顏和想點甚麼,怎麼也不願瞧他一眼的媚才不得不稍稍斜眼望向顏和那側,刻意擠出一絲絲笑容,免得他不好意思講。

    蔣瑗的男友先吃完,便跑去付帳。應該換媚請客了,但交際是她的罩門,搶付帳之類的她一竅不通;尤其此刻因趕路而身疲體倦

    顏和低俯著上半身,高抬起頭,像烏龜般圓背;睜大眼睛,如四眼田雞,傻氣的不停的望望媚,瞧瞧蔣瑗的男友。媚替顏和下了結論:

    (你看清了吧!我不會交際應酬,在事業上幫不了你。你找錯對象了。)

    等車、搭車,媚跟顏和都分散兩處,整個歸途都不理睬他,不肯瞥他一眼。

    抵達台北車站,與同學分開後,媚依舊無法由混亂、複雜的心緒中抽離。她失神、恍惚的獨自佇立在紛擾、雜沓的人群當中,完全忘了顏和的存在。

    顏和忽地來到媚的斜後方,探頭發出一聲:

    「啊!」

    媚扭過頭,見他雙眸異樣的閃亮,笑容超乎尋常的燦爛,跟她說:

    「再見!」

    媚漠然、緊繃的表情也瞬間轉化為禮貌性的同樣笑臉,回應:

    「再見!」

    媚不會無視別人的善意。

    原來,顏和這「燦爛一笑」是代表「永別」。他果真很樂觀,很乾脆,不合則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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