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又是寒假了。顏和在信中提及:
「同學們都回中南部,好無聊。如果妳希望我陪妳去哪裡玩,或是做甚麼,我都願意。」
小男生有此番心意,媚當然是高興的。很想跟他說:
「你哥哥的公司缺工讀生嗎?供應午餐就可以了。」
媚推崇「由做中學」,藉實作獲得成就感;可是,那時少有打工機會。她深知學業與事業並不能畫上等號;功課好,書讀得多,並不保證將來出社會後平步青雲、一帆風順。
她猜想若提出工讀的想法,小男生必定欣喜雀躍;然而,擔心自身正值慘綠少年,情緒瞬息萬變;與不討自己歡心的人頻繁接觸,定會給出難看的臉色而作罷。
(我為何要讓一個男生高興?)
女生都管男生叫「臭男生」。媚怕顏和收到信空歡喜一場,整個寒假沒動筆給他寫信。只有這次,她讓他久等回信。
媚私底下將顏和視為「小男生」,但絕對不會這樣稱呼他,或讓他知道;媚發揮同理心,她認為這有輕鄙之嫌,會傷害到他。媚無論如何都不願被貶為幼小。
顏和百無聊賴,利用這寒假練唱了?無心插柳?抑或是冥冥中自有定數?與媚相識,書信往來,即是為了發掘他自身的興趣與才能,進而實現夢想?
媚雖然正值花樣年華,卻不似一般少女裝扮冶遊。她自小喜歡閱讀,酷愛文具。她把早餐錢、零用金全數花在購書上,時間完全用於自我充實,生怕此生過得庸庸碌碌,「老大徒傷悲」。她是「先苦後樂」的堅絕奉行者,生活過得宛如苦行僧。
原本不知道有聯考,不曉得高中有排名的媚,由於自幼成績突出,即使國三身體孱弱,為了爭面子,拚死拚活,矢志非考上明星學校不可。
媚總算如願以償榮登金榜。意外的收穫是,恍若如魚得水,放學後她常與同學流連於學校附近的知名書市;假期亦可見到她特地搭車前來,形單影隻、瘦骨嶙峋的微駝身影佇立在一面面的書牆之前,貪婪的翻閱叢書、品嘗書香。
不浪費一分一秒,欲罷不能,非得等到口乾舌燥、飢腸轆轆,才肯隨意買碗湯麵果腹。一站就是一整天,直到夜幕低垂,還會帶上一、兩本戰利品回家,謹慎的、滿足的在尾頁簽上姓名、購書日期及地點,似乎花錢買書就是為了寫下這幾個字。甚至意識到自己光看到,或聽到書名就會非比尋常的興奮。
那整個寒假,媚又是把臉埋在課外書堆裡。她待在家中開卷閱讀,無論如何就是不肯規規矩矩的如上課期間般的端坐在書桌前啃書;寧可就著清冷的幽微燈光,躺在床上,高舉圖書館借來,重達一斤,厚五、六百頁的英文翻譯小說「飄」,一頁頁的勤讀密麻細小字體。
即便看得頭昏腦脹、眼冒金星、手痠體倦,卻樂此不疲,還連看兩遍。這部西洋文學名著膾炙人口,自不待言;令人讚嘆的是,譯者的文筆亦屬上乘。故事中,媚的偶像是成熟幹練、睿智幽默、深情體貼的白瑞德--RB。
媚看的課外讀物大抵是散文、小說、傳記、報章雜誌之類。她覺察到本身是這般的嗜書如命,於是默默許下願望--「有為者亦若是」,有朝一日也要出版自己的作品,讓自己的名字以鉛字呈現。那年代的書籍都是鉛字排版,唯有在書刊上才看得到印刷字。媚暗下決心:
(要找到寫作題材談何容易;退而求其次,先由翻譯外文著手吧!)
媚守口如瓶,被家人譏為書呆亦不做任何辯駁,絲毫不透露野心。僅跟同學若臻稍稍提起:
「我們都會想要光耀門楣。妳認為當作家怎麼樣?」
若臻並不贊成:
「我們寫的只能算是流利。」
媚反駁:
「文筆是可以磨練的。」
若臻懶得理她,隨口丟下一句:
「那妳就去下功夫吧!」
她一天不閱讀--「沒收入」,就會急躁煩悶。古語有云:
「一日不讀書面目可憎」
「士別三日,刮目相看」
「讀書變化氣質」
「書中自有黃金屋,書中自有顏如玉」
每當她心慌意亂,靜不下心看書之時,就會往圖書館跑。遺憾的是,她雖是坐擁書城,看的卻多是為了準備考試而自帶的教科書。她許願畢業後定要盡情閱讀、博覽群籍。
一業餘相士幫媚排命盤,鐵口直斷:
「妳文曲坐命。」
她不覺脫口而出:
「文曲星下凡。」
坐在身旁的表弟不以為然的發出一高亢長音:
「嗯……」
媚也不敢以此自豪,解釋:
「我是說范進中舉啦!」
媚一向自認笨口拙舌、文采缺如,在周記上甚至向導師抱怨:
「希望聯考不要考作文。」
出社會後跟同事提起當作家的想法。她們不是不以為然,就是回:
「我們只能寫寫知識性的文章。」
媚心裡不是滋味。
(說妳自己就好了,幹嘛把我也給牽扯進去。)
媚不時望著家中辛勤耕耘的書櫃,喟歎何時才能下筆如行雲流水、字字珠璣。
如此不停不歇的追求文筆,一心嚮往功成名就;經過十來個寒暑,媚深藏在心底的渴望被一外籍老師言中了:
「中國讀書人最大的願望是『一舉成名天下知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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